梁平
  
  梁平,當代詩人,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、四川省作協副主席、成都市作協主席、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。著有詩集10部,詩歌評論集1部,長篇小說1部。
  小時候特別想過年,到了現在又特別想小時候的過年。想來想去,有意思的還是吃。
  還記得四川流行的一首兒歌:“紅蘿蔔/蜜蜜甜/看到看到要過年/娃兒要吃肉/媽媽沒得錢……”這是很典型的四川方言唱出來的。那個年代,巴蜀大地無論城市、農村幾乎沒有人記不得。所以過年的吃,也因為這首兒歌被烙上很深的時代痕跡,想不去翻動它都不行。
  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在這首兒歌聲中度過的,過年的吃,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湯圓。
  要過年了,家家的小石磨都早已用水沖洗得乾乾凈凈,一年也就用這麼一次。磨湯圓面很講究,一般在年三十的前幾天,大人們先把買來的糯米用水浸泡,然後將發脹了的糯米一勺一勺舀進磨眼。推磨之前,小石磨的出口處還要扎一條白布口袋,那是磨湯圓面的專用口袋,也是一年用一次。湯圓吃完了,洗凈、曬乾、摺疊好第二年再用。每到這個時候,大人在磨面,家裡的小孩全都圍著自家的磨子轉,快樂得放棄了所有的游戲。
  一家人過年,糯米總要磨十多斤,只是湯圓心子頂多一碗。做湯圓心子的原料一是憑票供應,二是價格不菲,哪家都不敢鋪張。那天,我家糯米磨完以後,母親心情很好,從碗櫃里取出裝有湯圓心子的碗,用食指在碗里勾了一下,放進我嘴裡,自己則抿了抿食指。我喜出望外,吃在嘴裡,甜在心頭,只是覺得實在不過癮,反而勾出了我的饞蟲。趁母親不在廚房的時候,我如法炮製,用食指和中指在碗里又勾了一下,悄悄地跑出去了。
  後來碗里的“案子”不費吹灰之力就破了,母親拿了支筷子在我伸出的手掌上重重地打了兩下,然後背過身,自己哭了。
  真正過年吃湯圓的那天早上,有兩個湯圓專門做了記號。母親把這兩個湯圓舀給了我,我吃的時候才發現裡面的心子比其他的多。我抬頭悄悄看了母親一眼,她若無其事地說笑著,我沒說一句話,吃著甜蜜蜜的湯圓,心裡卻難受極了。從那以後,我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子懂事了,長大了。
  等到我的兒子知道過年的時候,那首兒歌還在唱,但只是我們唱來逗他玩的,他體會不到兒歌里的酸楚了。過年的吃,早已成為一種負擔,於是人們變著花樣吃野菜、粗糧,喝清湯……因為肚子里太多的油膩需要消解。
  兒子長到在我偷吃湯圓心子的那個年紀的時候,我帶他到我當知青的鄉下去過了個年。說是過年,實際就是帶著他在我當時的公社、大隊、生產隊走了一遭。我落戶的地名叫五里坡,我和兒子一大早就順著小路爬五里長坡。走到坪橋的時候,一個老頭兒迎面走來,我覺得面熟但記不起姓名。老頭兒瞧見了我:“嘿嘿,梁知青,稀客。”又回頭看著我兒子說:“一看就是你的兒,一個巴掌一個巴掌。”我連忙叫兒子喊爺爺,老頭兒嚷起來:“啥子,啥子,我是張三,比你還小一歲,不要亂喊。”好在張三並不在意,立馬從棉衣口袋里抓了一大捧炒胡豆遞給兒子:“來,過年過節沒得啥子好吃的,嘗點嘗點。”
  張三的手,因長年勞作而磨得異常粗糙,又凍裂了好多口子,像多年沒有洗過似的,張三手上的炒胡豆也是黑黢黢的。我心裡一陣發緊,怕兒子會輕視這樣一雙手、這樣一捧胡豆。那樣,受傷害的不僅僅是張三,也有我。為了避免這種事,我正想伸手替兒子接下,兒子已經先我一步雙手接過了胡豆,放進衣兜里說了聲“謝謝”。那時,我才鬆了口氣。
  和張三分別後,兒子指著衣兜問我:“現在可不可以吃?”
  我說:“你嘗兩顆吧,不想吃不要勉強。”
  老實說,我心裡覺得兒子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,不過他可能覺察我的一驚一乍,先是剝了一顆丟進嘴裡,然後抓出一把捏在掌心,一邊走,一邊嚼得津津有味。不到一會兒功夫,兒子滿嘴滿手都弄得黑黢黢的了,看上去像個小丑。看著兒子很滑稽的吃相,我強忍住笑,一股熱流從心裡涌遍全身。在兒子身邊,我也被強烈地感染了,索性和兒子一起,邊走邊吃,不一會,把自己也弄得滿臉花滿嘴香。
  過年的吃,是過年很重要的事。有的吃,單單隻是為了吃;有的吃,卻在不經意中吃得刻骨銘心,吃出了許多意味。  (原標題:過年的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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